银针轻旋刺入穴位、艾柱熏灸青烟袅袅……这些中医治疗方式，对大众来说并不陌生。而现在，这样的场景不仅出现在为人治病的中医诊室，还出现在为“毛孩子”治病的中兽医诊室。
根据《2025中国宠物产业白皮书》，2024年中国宠物数量已超过1.2亿只，同比增长2.1%；2024年城镇（犬猫）消费市场规模达3002亿元，同比增长7.5%。日前，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等六部门还印发了《关于促进宠物经济发展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省内宠物经济消费市场规模突破300亿元。
宠物经济的崛起不仅体现在市场规模的扩大，更体现在消费观念的转变，宠物“家长”对宠物的生活品质、医疗护理等服务需求越来越高，促进了中兽医医疗的兴起。
搜索生活类APP，会发现不少宠物医院的特色诊疗中标注了“中兽医”方向。沈阳、成都、广州等多个城市甚至开办了中兽医宠物医院，杭州也有以中兽医为特色的宠物诊疗机构。“毛孩子”怎么看中医？一起去看看。
问诊：看中医的“毛孩子”越来越多
上午9点半，杭州市余杭区博闻诊疗中心，9岁的法国斗牛犬“嘟嘟”安静地趴在针灸架上。该中心技术院长、中兽医专科医生宾柱英用酒精棉球为“嘟嘟”背部和腿部消毒后，在后三里、太冲、腰百会等穴位精准刺入14根银针。夹上电子针疗仪，调整好脉冲电流强度，打开红外理疗仪，“嘟嘟”开始了它当天半个小时的中兽医治疗。
没过多久，“嘟嘟”呼吸渐渐平稳，打起了盹。今年8月，“嘟嘟”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导致后肢无力，有了瘫痪前兆。“嘟嘟”的“家长”叶女士带它看了西医，面对手术建议，叶女士犹豫了。“法斗属于短鼻犬种，短嘴舌大，麻醉风险较大。它年轻时因为耳血肿已经做过一次麻醉手术，现在年龄大了不敢再冒险。”叶女士经过对比，为“嘟嘟”选择了在这里接受相对温和的中兽医理疗。
“嘟嘟”正在进行中兽医治疗。记者 叶梦婷 摄
“‘嘟嘟’第一次接受治疗时有些害怕，后来就越来越配合了。”更让叶女士惊喜的是，经过十余次治疗，“嘟嘟”重新站起来了，并在三个月后完全康复。现在，中兽医理疗已经成为“嘟嘟”的定期保健项目，每月一次雷打不动。
等到“嘟嘟”治疗结束，外间等候区已经坐了不少怀抱宠物的“家长”。博闻诊疗中心有四间诊室，宠物们正接受不同的治疗。8岁的串串狗“阿呆”因腰椎间盘突出导致瘫痪，接受针灸、红外等理疗的同时要服用中药。9岁的美短猫“痒痒”因为基因及年纪大导致后腿无法站立，正在针灸，好动的它需要“家长”及助理一起控制四足，不然会随时把银针抖落；8岁半的土狗“王饱饱”从嘉兴赶来，为肿瘤引发的瘫痪寻求保守治疗……
博闻诊疗中心是一家宠物中兽医全科诊疗机构，2022年开业时仅有宾柱英1位中兽医，日均看诊量约10例，现在该中心已经有3位中兽医。记者数了数，当天有25只宠物来看诊。宾柱英估算，目前日均看诊量相比刚开业时增加了约1.2倍。
记者在某生活类APP搜索关键词“中兽医”，出现了多家宠物诊疗机构。
杭州市小动物诊疗行业协会会长、杭州全域动物医院院长朱国介绍，杭州共有宠物诊疗机构480余家，专业中兽医医生十余人。在杭州，像博闻诊疗中心这样以中兽医为特色的宠物医院还不多，但浙江农林大学教学动物医院、恒爱·美联众合动物医院、杭州派希德宠物连锁医院等均已配备了中兽医专科门诊。另一些宠物医院虽然没有设置中兽医专科门诊，但大部分可以提供针灸、艾灸等中兽医理疗服务。不能提供此类服务的宠物医院也会和中兽医转诊中心合作，将有需要的宠物转诊医治。如杭州派希德宠物连锁医院自2020年起布局中兽医服务，目前10家分院已有一半配备了中兽医门诊并承担转诊业务，针灸类看诊总量从最初的每年几十例增加到了现在每年近千例。
辨症：当“毛孩子”遇上“望闻问切”
中兽医在中国源远流长。《周礼》中就有记载：“兽医掌疗兽病，疗兽疡”。成语“伯乐相马”中的伯乐也是一名中兽医，《司牧安骥集》《疗马集》等兽医学著作更是代代相传，影响至今。这门曾经主要服务马、牛等家畜的医学，如今正延伸到宠物领域。
医生给我们看病时需要“望闻问切”，宠物也一样。“望”是首先观察宠物精神状态，同时查看肢体功能、舌苔颜色、排泄物等。“闻”一方面是听有没有咳嗽声、喘息声等，另一方面是嗅排泄物的气味。“问”主要是向宠物“家长”询问宠物日常表现。“切”则是将双手放在宠物后腿内侧股动脉上切脉，同时也要触摸宠物背部、肚子、腿部等部位的体温，综合判断宠物体质情况。
除了“望闻问切”，现在不少中兽医在诊疗中还会借助西医检查，辅助和验证诊断，同时帮助宠物“家长”更好地了解病情。比如十字韧带断裂的宠物，中兽医在看诊时会按需进行核磁共振和生化采血等检查。
“宠物和人的穴位，大体上是相同的。”浙江农林大学现代宠物商学院创新导师、汪喵·太医堂创始人伍迎九介绍，中兽医和人医一样，看诊时要根据病例具体情况，实行“一宠一方”治疗。
中兽医专科医生正在为“阿呆”治疗。记者 叶梦婷 摄
同是因腰椎间盘突出导致瘫痪，对西医来说都是需要手术，但对中兽医来说，会通过“望闻问切”发现病因，采取不同的治疗手段。以“嘟嘟”和“阿呆”为例，“嘟嘟”舌苔薄白，背部和后腿的温度明显比前腿和腰部的温度低，属于寒痹，除了辨症施以针灸外，在经典方剂“补阳还五汤”基础上加减药材，同时配合艾灸见效更快。“阿呆”舌质红降，局部疼痛且气滞血瘀，属于热痹，针灸的同时服用清热祛湿、行气活血的中药。
近些年，随着宠物行业迅速崛起，当宠物病重面临手术和保守治疗的选择时，部分宠物“家长”会先选择相对保守的中兽医治疗。不少宠物“家长”还会在宠物术后选择中兽医康复，宠物年老后进行中兽医保健治疗，中兽医也因此越来越受到大众关注。
目前，中兽医主要通过中药、针灸、推拿、食疗等方法对宠物进行治疗，治疗方向集中在老年病、神经性疾病、消化系统疾病、肿瘤、慢性病等领域，并逐渐拓展治疗范围，开始朝“治未病”方向发展，发展药膳、药浴等生活医疗。
采访中，宠物医疗行业从业者们普遍认为，目前急重症多以见效快的西医治疗为主，慢性疾病领域则更能发挥中兽医所长，两者互为补充。
论治：“缺医”“少药”待破局
尽管发展势头良好，但中兽医行业发展道路上，仍面临诸多瓶颈。“当前最核心的问题是人才断层，尤其是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高级中兽医医师。”伍迎九单刀直入地说。
中国中兽医学本科教育始于1958年，后因规模化养殖加上抗生素普及，一些院校合并改制后相继取消中兽医专业。中兽医学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出现人才断层，导致人才青黄不接，其影响延续至今。
目前，仅有中国农业大学、河北农业大学、西南大学等少数高校开设中兽医学本科专业，在高校常见的动物医学、畜牧兽医等专业中，中兽医仅仅是其中一门课程，毕业生很难直接胜任临床工作。加上宠物中兽医市场占有率有限，系统性的继续教育和临床实践机会稀缺，而中兽医恰恰是一个需要长期积淀和系统培养的职业。
宾柱英对此也深有感触。2015年，他从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后选择了中兽医方向，这些年参加过一些中兽医方面培训，但更多时候需要自己找不同专业的老师学习，在学习中慢慢摸索诊疗方案。
“一个更严峻的现实是，不少宠物‘家长’常常在西医治疗效果不佳后，才将中兽医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伍迎九坦言，这种高期望对目前尚处在成长中的中兽医行业和医生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压力和考验。
不过这样的状况正在改善。去年，中国兽医协会印发了《推进中兽医人才发展三年行动规划——中兽医人才发展百千万工程》，争取通过3年时间，评价中兽医专科医师百名以上，发展中兽医师千名以上，培养中兽医应用人才万名以上。
由学者谢慧胜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创立的“CHI University”，是全球首所以中兽医和整合兽医教育为主的兽医大学。2016年在国内招生以来，已开设针灸、食疗、中药、推拿等课程，参与培训者日益增多。一些高校也开始与中兽医诊疗机构合作，输送中兽医专业学生到诊疗机构跟诊学习。
除了“缺医”，中兽医还面临“少药”问题。“少药”不是没药可吃，而是方便且适合宠物服用的中药较少，特别是缺少宠物用中成药。
中药大多味苦，宠物抗拒服用，现在普遍采用的办法是，口感尚可的熬煮成汤剂，口感不好的打成微小粉末装进胶囊，另外也有部分丸剂、膏剂等。记者采访了几位宠物“家长”，有些“家长”选择中药混在食物中蒙混过关，但也有宠物味觉敏感只能喂胶囊，有时一顿药五六颗胶囊，需要喂近半小时。
2022年底，为加快丰富宠物用兽药品种，更好地满足宠物诊疗需要，农业农村部发布了《人用中药转为宠物用中药注册资料要求》。虽然人用中药转为宠物用中药还需要时间，但业内人士普遍认为，随着宠物中兽医消费市场持续扩大，宠物用中药也会日渐增加。中兽医使用的其他产品也在不断丰富，在最近召开的首届长江国际宠业联合会暨第四届国际伴侣动物福利研讨会上，现场就有公司展示了专门供宠物使用的激光（镭射）治疗仪，用多波长激光刺激穴位进行治疗。
采访中，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市场的正向促进将加速宠物中兽医学科的发展。“经过这些年的积淀，未来5年国内将涌现一批优秀的中兽医医生。”伍迎九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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